蝴蝶君

爱情片美国1993

主演:杰瑞米·艾恩斯,尊龙,巴巴拉·苏科瓦,伊恩·理查森,Annabel Leventon,理查德·麦克米伦,弗农·多布切夫,大卫·海布伦,Tristram Jellinek,大卫·尼尔,Peter Messaline,Michael Mehlmann,乔治·乔纳斯,Viktor Fülöp

导演:大卫·柯南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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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4-05-26 20:14

详细剧情

  1964年,法国驻华大使馆会计高仁尼(杰瑞米·艾恩斯)在观看歌剧时,被舞台上的蝴蝶夫人迷住了。戏毕,他主动向蝴蝶夫人的扮演者、京剧演员宋丽玲示好。一次次的接触,使两颗孤独的心相爱了。然而好景不长,文化大革命爆发,宋丽玲音信全无。1968年,宋丽玲来到法国,与高仁尼重聚。多年后,当高仁尼因间谍身份被指控时,站在证人席上的,是西装革履的宋丽玲。指男为女的高仁尼成为了全法国的笑柄。这两个男人将如何面对对方,如何面对他们的爱情?

 长篇影评

 1 ) 先生和他的《蝴蝶君》

对于这部影片,很多人并不能理解它的美,甚至觉得恶心,于这些言论我只能客观地说,这是一部严重被低估的影片,它的价值远不止于豆瓣8.2的评分。我承认一开始看的时候,我并没有理解的很透,也正因如此,才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将来的无数次。 从影片内容上来说,大多数人眼里影片最令人难以理解的部分,可能就是宋是真正的间谍亦或明知自己是间谍,却还付出了真情。有些人心疼rene被欺骗感情骗得如此,就好像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错爱, “爱上了你的幻影,幻影中的你渐渐走出,我竟分不清是梦是醒”,只有一场完美的爱才能让一个男人那么盲目。他最后把自己比做蝴蝶夫人,也是非常恰当的,戏剧中蝴蝶夫人对西方男人逆来顺受,最后为爱牺牲,现实中他自己被爱蒙蔽,丧失了判断,最后选择了轰轰烈烈死的结局。但我更倾向从另一个方面来理解,Gallimard爱的只是一个幻影,宋丽伶却真实的爱着。简单说一个情节,就是最后在审判庭上的时候,那个时候是一个很矛盾的点,通过rene和宋丽伶动作、表情的细节,也很能体现他们之间的情感。最后在囚车里更是他们内心的,最真实的写照,一开始宋丽玲很凌厉,但后来变得柔和甚至苦苦哀求,或许抱有一丝希望,希望仁尼能够接受它,被拒后掩面痛哭,乃至最后一幕他在飞机上也是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不能说是不是悔恨,但能感觉到他确实是真正的在爱着。他明确自己的间谍身份,但却还是付出了自己的真情,他最后祈求的,不是原谅,是接受,是rene的爱,这样的感情或许有些扭曲,但却令人为之动容。 “我西装革履踏上归国的行程,你胭脂水粉诀别内心的苦旅,蝴蝶依旧是蝴蝶,像梦一样最终要有结局。我爱惨了你,为你放下尊严,可自己却活在你的谎言里,不是不晓得,只是倘若有你在身边也就足够了”。这个故事最终的结局,就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些许荒唐,些许悲凉”,寥寥几字,用来形容这段感情最合适不过。 鲁迅说过,男人扮女人是中国最伟大的艺术。抛开内容来讲,在我眼中,最令人迷醉的便是宋姐姐那深邃的,充满东方美的嗓音,带着些许神秘的色彩,眉眼间的风情更是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这个世界能够经久不衰的美人都具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能力,尊龙便是如此。姿态袅娜聘婷,似有似无的风尘,超越性别的性感。他的眼眸里有星辰,深海,都想沉溺在里面了。也许他的形象 、外貌、身材没有极其的贴近女性形象,但这部影片的导演也曾说过,他不要变装皇后,变装皇后只是所谓西化的演法,正如现今大行其道的电视剧电影,女装大佬无一不是靠妆造苦苦支撑着女性的身份,但这种演法一味追求着女人的“形”,却忽略了女人的“神”,也便是失去了女人那种独特的韵味。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这段话用来形容先生饰演的宋丽玲的神韵美极为贴切。先生对于这个角色也有他自己的理解,他特意留着青胡茬,为了不要观众只见皮囊美色忘演技,结果这样依旧惊艳。可以说,导演对宋丽伶这一形象“取其神而脱其形”的理解,是这部影片不同于其他影片最大的动人之处之一。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一寸寸的挣扎,深一眼浅一眼都是云烟”。从精神方面来讲,这部影片让我对爱有了一种新的理解,也很感谢许多被提出的问题,帮我理解了很多耐人寻味的细节。这个时候带着这些观后感,还有一些影评,再去体味每一个细节,每刷一遍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每看一遍,都会发现每一句台词都是精神与思想的盛宴,每每与旁人讨论起这部影片,不同角度的感受交织在一起,都会掀起一场从不同角度给人带来的思想的碰撞与摩擦,乃至于迸发出绚烂的火花。 说了这么多,很高兴这部影片能把我带入一个也许我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新的圈子,是精神上的,也是思想上的,也非常感激这部影片,让我结识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从心中仰慕的人,让我成长,追星不再是盲目的,追星也不再是追星 。并且让我知道,也许把美好变成永远,回忆作为珍藏,往后余生,从容坦荡生活才是最好的归宿。 雍容的气度,静水流深的演技,先生给我的印象,大抵如此。或许你看到的是他在舞台上的游刃有余,却不知他因苦学戏剧曾遭遇过一段悲惨的童年,更不晓他被命运捉弄所历经的幽幽岁月,所有的成功都是沧桑岁月的积淀,希望通过我的文章,能让更多人了解并欣赏先生,了解这个惊艳了西方世界,被遗忘的华人之光,了解尊龙和他的蝴蝶君。

 2 ) 转刘心武关于时佩璞的文章--其实没那么复杂

这离奇的故事促使我不断网络搜寻,直到看到刘心武先生的这篇文章:
刘心武的文章

  我正在家里心情大畅地准备行装,忽然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不免吃惊——门外站着我们单位的一位负责人。
  那是1983年初冬。我被安排参加中国电影代表团到法国参加南特电影节。中国电影代表团的名单是由当时电影局长石方禹拍板的。当然,电影局还必须征得我那时的所属单位——北京市文联的同意。很爽快,甚至可以说是很高兴地同意了。第二天就要出发了。北京市文联的负责人老宋却忽然到我家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我把老宋让进屋,他也不坐,看看周围,我告诉他爱人孩子还没回家,他知道家里只有我一个,就跟我说:“有个事要嘱咐你一下。”  老宋为人一贯温厚随和,但他话一出口,我不禁有些紧张了。明明头两天他见到我还提起去法国的事,只表示为我又能增加见闻高兴。他有事要嘱咐我,怎么早不说,现在风风火火地跑来说?
  老宋个子高,真所谓虎背熊腰,我站在他面前,仰望着他。他十分严肃地嘱咐我:“到了法国,如果有人问到时佩璞,你要证实,他是北京市文联的专业创作人员。”
  宋老又叮嘱一句:“你记住啦?”我点头。他就蔼然可亲地说:“那好,不耽搁你收拾行装了。祝你们一路顺风!”接着就告辞。
  老宋走了。我暂无心收拾东西,坐下来细细琢磨。
  我意识到,老宋突访我家,一定不是他个人心血来潮。
  到了法国,我应该在有人问起时,证实时佩璞属于我们北京市文联的专业创作人员。
  我能证实。
  想到这一点,我心安。我害怕撒谎,哪怕是为正义的事业撒谎。老宋不是嘱咐我撒谎而是强调我应该说实话。我很乐于跟任何人陈述真实情况。
  我是1980年从北京出版社调到北京市文联任专业创作人员的。直到1986年我又从那里调到中国作家协会《人民文学》杂志工作,并没有对专业创作人员评什么一级、二级……专业作家的做法。后来时兴那样的做法,我已经从事编辑工作,未能参评,从那以后到现在,我已没有专业作家的身份。但1980年至1986年之间在北京市文联任专业创作人员(也可以说是专业作家)那几年的情形,回忆起来还是花团锦簇、满心欢喜的。
  那时候的北京市文联专业作家群真是老少几辈济济一堂,蔚为大观。老一辈的有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阮章竞、雷加、张志民、古立高、李方立、李克……壮年的有管桦、林斤澜、杲向真、杨沫、浩然、李学鳌、刘厚明……归队的有王蒙、从维熙、刘绍棠等……新加入的有张洁、谌容、理由等。因为人多,每次组织学习,必分组进行。我分到的那一组,除了上面提到的某些大名家外,还有一位资历极深的老诗人柳倩,他曾是“创造社”的成员。另一位呢,跟我友善的兄长辈作家附耳嘱咐:“千万别在他跟前提到艾青!”原来艾青于他有“夺妻之痛”;再一位呢,就是时佩璞。

  开始我也没怎么注意他。有一天又去学习,他恰巧坐在我旁边。他堪称美男子,头发乌黑,脸庞丰腴,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脸庞和脖颈皮肤超常地细腻。我估计他那时怎么也有四十岁了,心中暗想,他就没经历过下放劳动吗?怎么能保持这样的容颜?更引起我好奇的是,他里面的衣裤和皮鞋都很洋气,可是身上却披着一件土气的军绿棉大衣,那时候可是只能从军队里能得到的啊。  
  学习会休息期间,我们有对话。我跟他说,真不好意思,还不知道您是写什么的,是诗人吗?他就说是写剧本的。我就问他写过什么剧本?他说写过《苗青娘》,我就“啊呀”了一声。
  我敢说王蒙他们可能直到今天都不知道何谓《苗青娘》,那真是太偏僻的作品了!可我偏偏知道!
  当然,我以前只知道有出京剧是《苗青娘》,并不知道编剧是谁。于是不得不再自我惊叹,我的祖辈、父辈、兄姊辈,怎么会牵出那么多七穿八达的社会关系,竟一直影响到我,有的甚至延续到今天。父亲曾和一位赵大夫有密切交往,而那位赵大夫的弟弟,便是京剧界鼎鼎大名的程派青衣赵荣琛,因而,我们家的人,在以往的程派青衣里,也就特别关注赵荣琛,也就因此知道些赵荣琛的秘辛。比如,上世纪60年代初,有关部门忽然夤夜造访赵荣琛家,说是对不起打搅,毛主席想听您唱戏。赵荣琛登上接他的汽车去了中南海。下车的时候,发现另有一辆车,接的是侯宝林。原来毛主席把夜里当白天过,白天是要睡觉的。进去后发现那是跳交际舞的大厅。毛主席跳舞间隙,再听段相声,来段京剧清唱。毛主席很亲切地接见了赵荣琛,让他坐到自己那架大沙发的阔扶手上,说你今天能不能唱段新鲜的?赵荣琛就说,那我唱段《苗青娘》里的二黄慢板吧。毛主席那时候也不知道何谓《苗青娘》,说生戏生词听了不懂,赵荣琛就扼要地介绍了剧情:此剧又名《羚羊锁》,剧中的苗青娘因金兵入侵与丈夫儿子离散,丈夫投入敌营,苗青娘后来也被掳去,在敌营她私下劝丈夫杀敌归汉,丈夫不从,还要加害于她,她就在儿子帮助下刺死丈夫,以明爱国之志。毛主席听了剧情,十分赞赏,说表现大义灭亲啊,好!又让秘书拿来纸笔,赵荣琛当场挥毫,毛主席直夸其书法漂亮,后来赵荣琛唱那段二黄慢板,毛主席就边看写出的唱词边叩掌细品。
  我跟时佩璞说知道《苗青娘》,他长眉微挑,道:“真的么?”我略说了几句,他发现我非吹牛,十分高兴。我问他是否自己也上台演唱?他说当然,只是次数不多。他说曾拜在姜妙香门下,在北京大学礼堂唱过《奇双会》。哎呀,天下巧事到了我这儿真是一箩筐!我就跟他说,我哥哥刘心化是北京大学京剧社的台柱子啊,唱的是梅派青衣。他说那回他们在北大演出,前头就有北大京剧社的成员唱“帽戏”,我说指不定就是我哥哥唱《女起解》哩……我们聊得就更热乎了。
  后来有一次,学习时我们又坐一块,休息的时候又闲聊。他问我住哪儿,我告诉他在劲松小区。那时候只有落实政策的人士和极少数加以特殊奖掖的人士,才能分到新小区里的单元房,我告诉他时不无得意之色。我分到一套五楼的两室单元。四楼有一套三室的分给了赵荣琛。刚听到那个消息时我兴奋不已,但由于赵荣琛那时年事已高,又有腿疾,拿那四楼的单元跟别人调换到另外地方的一楼去了,我也因此不能一睹赵荣琛便装的风采。不过我们那楼里住进了荀派传人孙毓敏,还有著名武旦叶红珠……时佩璞很为我是个京剧迷高兴,他说,原以为你只知道几出“样板戏”。散会时我顺便问他住在哪儿,他说在和平里,欢迎我有空去坐坐。他问我喜欢喝茶还是咖啡,我说当然是茶,咖啡喝不惯。他说那真可惜——他那里有上好的咖啡。他给我留下电话号码,又说,你要来一定先打电话,因为我也许在城里的住处。他家里有电话?那时候我们住在劲松小区的中青年文化人几乎家里都没有安装电话,打电话接电话都是利用公用传呼电话。所谓“劲松三刘”——刘再复、刘湛秋和我,都是到楼下那个大自行车棚里去,那里有一台宝贵的传呼电话。我记得有一次因为都在那里等着邻居打完长时间的电话,站得腿酸,湛秋就一再问我,怎么才能申请到私人电话?而时佩璞家里却有私人电话,更让我妒火中烧的是,他居然除了和平里的住处,在城里还另有住处!当时阴暗心理油然而生——《苗青娘》的影响,怎么也没法子跟《班主任》相比啊……(那时候因为和平里在二环路以北,被视为“城外”,现在四环以外才算郊区。后来知道,他城里住处在新鲜胡同,是一所宅院,住所里不仅有电话,更有当时一般人家都还没使用上的冰箱等电器)。
  我当然没有给时佩璞的和平里居所打电话,也没有去拜访他打扰他构思写作新剧本的想法,只盼望下一次学习时能再跟他抽空聊上几句。但是,那以后时佩璞再没有出现,我没太在意,专业作家的学习会常会缺三少四,我也请过几次假。
当我已经差不多把时佩璞忘记的时候,在去法国前夕,老宋却突然来我家,特别就时佩璞的身份问题嘱咐于我。没得说,我一定照办。
  到了法国,在巴黎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乘火车去了南特。那是一座典型的西欧富裕城市,整个儿活像一块甜腻腻的奶油蛋糕。在那里每天要参加许多电影节的活动,我的神经高度兴奋,兴奋点几乎全跟电影有关,因此,几乎把时佩璞忘得一干二净。在南特期间没有任何人向我问起过时佩璞。 #   从南特返回巴黎,第一夜,我就想起了老宋,他那嘱咐我时的身姿神态宛在眼前,我就提醒自己:若有人问,一定要如实回答。当然,我也懂,如果没有人问起,一定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
  在巴黎停留的几天,我多半是约上陶玉玲,用当时堪称大胆,如今已很时兴的“自由行”的方式,乘地铁加步行,到各个名胜景点观光,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当然也就不可能有任何人跟我们提出任何问题。巴黎的华侨领袖请谢晋和我们一行去看“红磨房”的演出;参观新奇有趣的蜡像馆;到华侨开的旅游纪念品商店购物;到有红柱头和龙图案的中餐馆吃饭……其间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时佩璞。在巴黎还有几位专门研究中国电影的人士跟我们聚谈,他们谈的都是中国电影,不涉及京剧,当然更没有什么跟《苗青娘》相牵扯的内容。
  那是在巴黎最后一晚了。我跟陶玉玲逛完街,回到旅店,谢晋见到我就说,有位叫于儒伯的汉学家打电话到我们俩住的房间,说晚上想约我出去吃饭,聊聊天。谢晋告诉他,我可能会吃过东西再回旅馆,于儒伯就让谢晋转告我,多晚都不要紧,吃过饭也没有关系,他还会打电话来,一直到我接听为止。如果我吃过晚饭,他会带我去酒吧聊天。
  于儒伯是那时法国汉学家里关注当代中国作家创作的一位。他多次访问中国,跟几辈中国作家都有交往。他在北京见过我,在法国报纸上介绍过《班主任》和“伤痕文学”。我既然人在巴黎,他来约会,没有理由拒绝。谢晋发现我面有难色,以为我是逛累了,就劝说:“人家是好意。你累了先躺一躺,到酒吧喝点鸡尾酒,你就有精神了。”他哪里知道,我是怕终于由于儒伯来问时佩璞。   于儒伯是个中国通,但有时候“通”得有些可怕。记得有一次我应邀到外地参加活动,住在我自己连名字都还记不清的旅馆里。刚进房间不久,电话铃响,一接听,竟是于儒伯打来的,我吃惊不小,忙问他怎么知道我到了哪个城市,而且还知道我住的旅馆,更知道住的是几号房间,什么事像侦探似的追着我来电话?于儒伯却只在电话那边呵呵笑。其实听下来,他找我也并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7   那晚在巴黎,我还并不知道,时佩璞从北京市文联专业作家学习活动中消失,是应一个文化活动的邀请到了法国,而就在我们中国电影代表团去参加南特电影节前数月,他在法国因间谍嫌疑被捕,将面临起诉审判。绝不愚钝的我,已经敏感到,无论是法国人向我问起时佩璞,还是我答曰他跟我一样是北京市文联的专业作家,都绝非一桩可以轻描淡写的事情。
  我紧张了,甚至问谢晋要了些他所喜爱的威士忌喝。我希望于儒伯不再来电话,毕竟,我是戴过红领巾和共青团徽章的人,成长过程决定了那时的我绝不适应夜生活,哪怕是很雅皮的酒吧夜生活。那个时间段我应该上床睡觉了。  然而电话铃响了。谢晋提醒:“找你的。”我去接,是于儒伯。他第一句话就是“我的车就停在你们旅馆门口……”   我出去上了于儒伯的车。他驾车,我坐在他旁边。问好之外,且说些淡话。他开车太快,拐弯太猛,而且,妈呀,怎么要跑那么远?!什么鬼咖啡馆,非去那儿吗?
   终于到了。是一间很雅致,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朴素的酒吧。显然于儒伯是那里的常客,柜台里外的服务人员都和他亲热地打招呼。于儒伯把我引到一个车厢座,哎呀,那里怎么另有两位法国人?于儒伯给我介绍,人家也就礼貌地跟我握手。我只听清其中一位是一家什么报纸的编辑,另一位没听清是什么身份。我是否该再追问一下呢?心里这么想,却没追问。于儒伯给我推荐了一种淡味的鸡尾酒,后来又要了些小点心。他谈兴很浓,向我问到一些人,记得问到巴金,问到王蒙,问到毕朔望(时任中国作家协会外联部主任)……我心上的弦绷得很紧,随时打算回答他那重要的一问,“是的,时佩璞是我们北京市文联的专业作家之一,他是位剧作家,写过一部剧本叫《苗青娘》……”但是,直到后来我说实在很疲惫,明天一早就要去机场赶飞机了,他乐呵呵地送我回到旅馆门口,挥手告别,祝我一路顺风,又说北京再见,并没有一句话涉及到时佩璞。
  睡下以后,我在被窝里重温与于儒伯的会面场景,他应该不负有向我询问时佩璞的任务。他和我交谈中,不时穿插着用法语跟那两位不懂中文的法国人翻译我的部分话意,又仿佛略讨论几句。我仔细回亿推敲,其中一位确实是报纸编辑,另一位则应该是出版社的人士,于儒伯和我探讨的主要是当下中国哪些文学作品适合介绍翻译到法国。   回到北京,我很快选择一个只有我和老宋在场的机会,向他简单地汇报:“整个在法期间,没有任何人跟我问到过时佩璞。”
  说完我就离开了。
  1984年,我接到当时西德方面的邀请,去了那里。在法兰克福,一位德国汉学家说刚从巴黎回来,我就问他是否见到于儒伯?西欧汉学家是个小圈子,一般都有来往,若是汉学界方面的活动,一定会熟脸汇集。没想到他说:“你不知道吗?于儒伯死了。前些时候他开车去奥利机场赶飞机,半路上撞车,死了。”我一惊,跟着一乍:“是一般车祸吗?会不会是……”对方说:“就是一般车祸。谁会谋杀一个搞汉学研究的人呢?”虽然道理确实如此,我还是发了半天愣。
  后来我跟小哥刘心化说起时佩璞,他还记得当年时佩璞在北大礼堂演出《奇双会》的盛况。他说时佩璞还跟关肃霜配过戏。时佩璞不仅能唱小生,也能演旦角,扮相极好,嗓音也甜,只是音量太小,“跟蚊子叫似的,若不坐头几排,根本听不清,那时候也不兴带唛。”但是,他听我说时佩璞是《苗青娘》编剧,却大撇嘴。他强调那是很早一位叫金味桐的先生专为程砚秋编的本子,但是程本人并没有排演这出戏,后来赵荣琛演了,但总共也没演几场,是极冷门的一出戏。
  出于好奇心,我到图书馆去查,找到薄薄的一册《苗青娘》,是1964年北京出版社出版的,那个戏曲剧本署了两位编剧的名字,第一位是薛恩厚,第二位是时佩璞。再后来又打听到,时佩璞曾在云南大学学过法语和西班牙语,他与薛恩厚合编《苗青娘》剧本的时候,编制在北京青年京剧团。关于苗姓女子杀夫殉国的故事,不知究竟源于何典,但闽剧里早有相关的剧目,只是女主角姓苗而不叫青娘。1952年金味桐编写的剧本叫《羚羊锁》,羚羊锁是戴在女主角儿子脖颈上的具有标志性的佩件,是贯穿全剧的一个道具。儿子长大后与父母重逢,在父母发生去留争议时站在母亲一边,最后与母亲一起大义灭亲。将同样的故事改编成有所区别的剧本,在戏曲中是常见的事。薛、时的剧本究竟与金味桐的剧本差别何在,因为没见到过金本,无从知道,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薛、时的剧本在弘扬爱国这一主题上,特别用力。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时佩璞的好奇心渐渐淡漠。
  1988年我再次踏上法兰西土地,这回是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在巴黎,有一天聚餐时,我忽然听见几位巴黎的中国华侨议论起时佩璞,内容是时佩璞1983年被捕,轰动一时,但很快人们就被新的轰动事件吸引,几乎把他全忘记了。可是,三年过去了,1986年法院忽然进行宣判,判时佩璞犯间谍罪,判他的情人、法国原外交官布尔西科犯叛国罪,顿时又引发了轰动。
细听那几位华侨讲述,事情也真该轰动,太耸听了啊!
   原来,布尔西科先在法国驻北京大使馆工作,是级别很低的外交官。他在一次酒会上见到了时佩璞,当时时佩璞被邀去表演京剧唱段,是彩扮演唱,扮相不是小生而是小旦。布尔西科为之倾倒,两人后来私下就往来起来。布尔西科一直以为时佩璞是女人,两人的关系最后发展到肉体接触,多次做爱。后来布尔西科奉调回国,但两人情深意绵,剪不断理还乱。再后来布尔西科谋到法国驻蒙古国大使馆里的职务,利用出差北京的机会,跟时佩璞再续前缘。有一次布尔西科到北京找时佩璞时,发现时佩璞身后有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是中国人与西洋人混血的模样,时佩璞就让那孩子叫他爸爸。布尔西科没有怀疑,接受了这个意外的惊喜。后来时佩璞带着孩子来到巴黎,跟布尔西科团圆。但好梦难续,法国反间谍部门称掌握了确凿材料,布尔西科与时佩璞交往期间,不断把大使馆的机密文件带给时佩璞……
   最令法国舆论大哗的是,布尔西科直到1986年宣判时,才知道时佩璞竟是男子!而时佩璞虽然不承认是间谍,却对自己的男子性别直供不讳!法庭还出示DNA检测结果,那个男孩与布尔西科毫无血缘关系,根本就是一个从中国西北部找来的貌似中西混血儿的中国儿童!布尔西科当场精神崩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发生性关系后还不能辨别性别吗?后来媒体根据分别采访向公众解释,说时佩璞主要使用了两个方法迷惑布尔西科,一是他能巧妙地隐蔽自己的性器官;二是他强调自己是东方人,不习惯在光照下做爱,必须在黑暗中进行。这样,布尔希科竟一直以为自己在和女子做爱……
  华侨的议论还有更多的内容,说是法国的审判结果出来后,在中国外交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提问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称,时佩璞不是间谍,他是办理了正当手续被法国当局批准进入法国的。中国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施用“美人计”以获取情报。“时佩璞间谍案”对中法两国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产生什么负面影响。更有意思的是,宣判才过一年,1987年,密特朗总统就宣布了赦免令,既赦免了时佩璞,也赦免了布尔西科。那么,他们出狱后,还会再在一起生活吗?当然不会。到1988年我们中国作家代表团来巴黎访问的时候,据说时佩璞已然流落街头。他到中国领事馆要求回到中国,领事馆以他没有中国护照并且已加入法国国籍为由加以拒绝。
  他们议论时,我一直默默地听着。身边一位不住在北京的同行问我:“这个时佩璞是个什么人啊?”我就回答:“他原是北京市文联的专业作家,他写剧本,京剧剧本《苗青娘》就是他跟另一位剧作家合写的。
  就这样,在巴黎,我终于回答了关于时佩璞身份的问题。
  我曾画过一幅抽象画,命意是“心灵深处”。那正是在我从“不惑”朝“知天命”跋涉的生命阶段。在那一阶段里,我不仅画水彩画,也画油画,有时更在材料、颜料和画纸的使用上“乱来”,完成后一般会在画题后注明“综合材料”。《心灵深处》就是一幅“综合材料”的制作。经过近半个世纪的生命历程,我开始醒悟,其实,无论政治、经济、文化、时尚……在表象之下,有很深很深的,难以探究却又必须孜孜不倦地加以探究的东西,那就是人性。在人,那活生生的躯体里,存在着一个神秘的心灵,在心灵的深处,时时涌动着的,究竟都是些什么因素?
   时佩璞和布尔西科的间谍案,确实没有搅乱中法关系。从官方来说,中国方面虽然坚决否认时佩璞是间谍,认为法方以间谍罪审判时佩璞令人震惊和遗憾,但表完态也就算了,不仅政治、经济方面的中法关系继续友好推进,文化交往也有增无减。刚判了时佩璞六年监禁,包括我们中国电影代表团在内的若干文化团体与个别文化人,仍前往法国参与各项文化活动,就是明证。
  时佩璞确实爱布尔西科,布尔西科也确实曾把时佩璞当作东方美女爱得死去活来,这应该不算典型的“同志之爱”。时佩璞后来证实生理上并非双性人,也没有做过变性手术。时佩璞在法庭审判时说,他虽然任由布尔西科当作女子来爱,但他从未跟布尔西科宣称自己是女性。这申明对于法官确认他是间谍毫无动摇之力,但时佩璞说这话时眼泛泪光,使不少旁听的人士感到,他对布尔西科确有某种超越政治的情感的忠诚。据说两人同被赦免后,布尔西科对时佩璞转爱为恨,不愿再跟他来往,但到两人都越过了“耳顺之年”,时佩璞主动找到因中风住进疗养院的布尔西科,在他榻前真诚地表白“我还是深深地爱着你”。这应该绝对不是为完成某种使命才使用的伎俩,而是发自心灵深处的幽咽之声。
 布尔西科难以原谅时佩璞。他比时佩璞小六岁,当他被时佩璞激起情欲拥吻做爱时,才刚满二十岁。据说他们初次做爱后,时佩璞去浴室洗浴,布尔西科在朦胧的光影下,看到时佩璞下体上有鲜血,就激动地冲过去紧搂他,连喊“我的女人”,由此布尔西科对时佩璞给他生下儿子深信不疑。他们给孩子取的法国名字叫贝特朗,中国名字则叫时度度。时佩璞当然是欺骗了布尔西科,但直到法庭审判,布尔西科仍坚称他向时佩璞提供使馆文件绝不是为了金钱,而只是出于感情,那感情不仅是爱情,更有亲子之情。当时佩璞承认自己并非女子,不可能生育后,布尔西科一定感觉陷入了地狱。审判结束,他们被作为一对男犯关进同一监室,对于布尔西科来说那就是地狱的最深一层。他质问时佩璞究竟是男是女?时佩璞拉开裤子的文明链让他看,又再拉拢。这比魔鬼的拷打更疼痛!监狱出于人道考虑,很快将时佩璞移送别处。布尔西科用剃刀自杀未遂。
  法国总统为什么赦免布尔西科?据说布尔西科先后提供给时佩璞的那些使馆文件都是保密级别最低或次低的。当然,作为法国大使馆成员,哪怕仅仅有意泄露一份最低级别的保密文件都属叛国行为。布尔西科给法国带来的损失确实不足道,他的浪漫痴情却颇令人同情,这也许是赦免他的一个重要原因吧。尽管布尔西科从那以后一直不能原谅时佩璞,但有人在他家中发现了一段写在纸上的话,大意是时佩璞毁了他的一切,但到头来被人欺骗总比欺骗别人好,他仍然宁愿时佩璞真是一个女子,贝特朗真是他的儿子……
  法国总统赦免时佩璞,还可能是出于向中国示好——既然这个引起轰动的间谍案,社会舆论热点并不在政治、外交方面,那么,乐得施恩。一般人都认为时佩璞被赦后找到中国领事馆要求回国被拒,于是带着时度度隐居巴黎,但有细心的人士在1999年发现了一份《北京市卫生局统战处先进事迹》的打印件,其中列举的一桩“先进事迹”是:“旅法华侨时佩璞教授回京,他患有心脏病、糖尿病,我们安排同仁医院给予细心的治疗,他非常满意。”当然,那也许只是姓名相同的另一位时先生。
1994年初,我到台北参加《中国时报》主办的“两岸三地文学研讨会”。除了会议的正式活动,还和一些台湾文化人到茶寮酒吧聊天。有一次在茶寮里,是和几位很年轻的台湾文化人在一起,有的还在大学里学戏剧或电影,尚未正式进入文化圈,但他们思想很活跃,心气很高,话题也就都很前卫。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同志电影”,有的说到底还是台湾走在了前头,八年前(1986年)虞戡平就把白先勇的《孽子》搬上银幕。有的就说还是大陆后来居上嘛,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去年(1993年)不是在戛纳夺得金棕榈奖了吗?于是就有一位提到最新的好莱坞电影《蝴蝶君》,说是根据一个中国大陆男扮女装的间谍的真人真事改编的,那间谍案在法国刚刚尘埃落定,纽约百老汇就编演了歌舞剧《蝴蝶君》。编剧叫黄哲伦,是个ABC(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中国裔人士),这剧一演就火了。去年(1993年)华纳公司请澳大利亚导演柯南伯格把《蝴蝶君》拍成电影,本来非常出色,可真是“既生瑜,何生亮”,谁想到去年国际上同性恋题材的电影扎堆儿出现,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拍得有霸气,那光芒硬是把《蝴蝶君》给掩下去了!有的就说,柯南伯格特别请到尊龙来演蝴蝶君,尊龙也真出彩,但是怎么又想得到人家张国荣出演程蝶衣,“此蝶更比那蝶狂”,张国荣把尊龙给比下去了……他们在那里对“同志电影”品头论足、嬉笑怒骂,独我一旁沉思,于是对面一位女士就问我:“刘先生,您听说过‘蝴蝶君’的事情吗?”我答:“岂止是听说过。不过,我觉得,那个法国外交官和他之间,似乎还并非‘同志之恋’……”席间有位人士就说,他有刚翻录的《蝴蝶君》录像带,非常难得,如果我想看,可以请大家陪我去他家欣赏。在座先有女士尖叫起来,催着快走。有人建议他回家把录像带取来,在茶寮的电视机上放,他说:“那就犯法了啊!”他问我想不想去他家看《蝴蝶君》,我的回答不仅出乎他的意外,更令几位想跟他去看片子的人士失望,我说:“算了。以后总有机会看到的吧。”
   那时,我对“蝴蝶君”时佩璞及其风流艳事,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趣。黄哲伦也好,柯南伯格也好,尊龙也好,他们通过电影能诠释出什么来呢?
  又过了十年,2004年,我才得到一张电影《蝴蝶君》的光盘。本来就没抱什么期望,看完电影更是大失所望。其中只有一段涉及什刹海银锭桥畔的镜头,引出我若干伤感情绪,但那与电影中人物的命运无关,而是因为自己在那镜头展现的空间附近生活过十八年。我的反应属于“接受美学”范畴里的“借酒浇愁”。 ;
  当然,看完《蝴蝶君》,我也不禁沉思。究竟时佩璞的心灵深处,涌动的是些什么东西?他还在巴黎吗?
  今年,即2009年6月30日,时佩璞病逝于巴黎,享年七十岁。法新社马上予以报导,中国新闻社及国内一些传媒也有所报导,《南都周刊》还作为“封面故事”,给读者提供图文并茂的信息。存在过的肉体将在棺木里渐渐腐烂,心灵呢?是马上消亡,还是也有一个慢慢腐烂的过程?
  记者们当然不能放过肉体和心灵都还存在的布尔西科,他们到疗养院找到风瘫的他,出乎他们的意料,布尔西科对时佩璞病逝的反应十分冷淡。他只是用游丝般的语气说:“四十年过去了,现在盘子清空了,我自由了。”谁能充分阐释他说这几句话时,心灵深处究竟是什么状态?
  从网络上寻觅到一段京剧《苗青娘》里的二黄慢板,是赵荣琛生前留下的宝贵的录音资料,这一唱段,正是近半个世纪前,他深夜在中南海里幽咽婉转地演唱给毛主席听的:
  骤然间禁不住泪湿襟袖,
   悲切切想起了国恨家仇,
   叹此身逢乱世我嫁夫非偶,
  母子们咫尺天涯难诉从头,
   我好比在荆棘里挣扎行走,
  我好比巨浪中失舵的扁舟,
   到如今断肠事不堪回首, :
  对孤灯闻夜漏痛彻心头!
  这段戏词究竟是出自金味桐,还是薛恩厚,抑或就是时佩璞的手笔?不管是谁所撰,总之,细细体味吧,搁在“蝴蝶君”自己身上,不是很有宿命意味吗?
 

 3 ) 做错了梦的蝴蝶君

    有梦的人是可怜而可恨的。

    高仁尼梦想着蝴蝶夫人,“无条件的顺从的爱”“纯粹的牺牲”,她爱的男人不值得她爱,但她将全部的爱给他,并为他而死。他对这种牺牲的评论是“动人”。
    西方人梦想着东方,宁静而神秘,温柔而凄美,然后由这梦想产生出占有欲。他们掠夺这美丽,然后感叹被留下的动人残缺。他们背叛了蝴蝶夫人,然后编出歌剧,赞美她的坚贞。

    宋丽玲在第一次见面便说,若是金发的女子爱上矮小的日本商人,为了他的移情别恋而自尽,你只会觉得她愚蠢,你觉得动人,只不过因为你觉得东方女子应当为你们牺牲。高仁尼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第二次见面,宋丽玲唱的是《贵妃醉酒》。同样有着移情别恋的爱人,杨贵妃她醉,她怨,她放浪形骸借酒妆疯拿着太监撒气。这是东方女子不示于人的真正内心,不宁静不顺从,然而同样高贵美丽,同样爱得咬牙切齿地真。
    然后高问她:你愿意做我的蝴蝶夫人吗?
    ……真正的对牛弹琴。

    抛开东西方不谈,大约人都是这般地做着梦。所以柳湘莲非得看见尤三姐剑上的血,才信她是“刚烈贤妻”。“最可爱的妻子”芸娘即便丈夫不要也得为他纳个妾,还活活为这事急死。关盼盼守节自然是不够的,还有人要问到她脸上:你怎么还不去死呢。为了爱情牺牲到最后一分一毫,是多么美好的故事。至于霍小玉临死的诅咒,是多么煞风景,多么恶毒不可爱啊。
    梦外的人看着梦,再悲剧都与他无关,越凄凉越美丽,越值得歌颂与赞扬。爱情的极致就是殉情,不管值不值得,只要死的不是我自己。
    只是似乎都忘了,对于蝴蝶夫人来说,it's not funny。

    高仁尼是个执着的追梦人,没有比执着的浪漫主义者更好骗的了,只要梦境和他的幻想之间没有偏差,他就可以不要哪怕半分清醒。他的唯一一次反抗来源于宋丽玲对展示身体的不顺从,然而只要给了他“我怀孕了”这么个更大的梦境,他也就继续醉生梦死。梦里不仅有着最完美的女人,连他自己也可以成为最完美的男人,最完美的父亲。直到某天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成了butterfly,独自面对着赤裸的、残忍的、他从未正眼看过的现实。
    而宋丽玲未尝不曾做梦。编织着可笑的梦,却沉迷于被自己困在梦境里的人。那个完美的男人,完美的父亲,成了他梦里的butterfly。以为展露了自己的真实,便能得到原谅和爱情,谁知对方爱的是幻境和谎言。以为自己的背弃、欺骗、玩弄在真爱面前不值一提,以为哪怕自己不值得对方也会给自己坚贞和忠诚,以为高仁尼会奉献给自己那“纯粹的牺牲”,谁知自己入了戏,对方执着的却只是剧本。
    每个人都会做梦,却不知道没有人会和自己做完全一样的梦。所以张不开眼睛的人,以为完美的爱情是从天上掉下而不是由自己创造的人,都活该在那车厢里对着碎了的梦境哭泣。

    高仁尼最终扮成蝴蝶夫人自刎,对他自然未尝不是求仁得仁。然而他没有想明白的是,无论他还是蝴蝶夫人,都并非为了爱人而死,而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命运。他以为自己终于做出的“纯粹的牺牲”,他全部的爱情,也并非献给那不值得的butterfly,而是献祭给了自己的蝴蝶梦。
    也许错了的不是他,也不是他的butterfly,而是梦本身。纯粹的牺牲,无尽的付出,是不存在的,也是不应该存在的,因为无私牺牲的对面就是贪婪掠夺,完全无私的本质也不过是失去自我的自欺欺人。为了不值得的人而爱而死,本身就不应该被赞扬和歌颂。《蝴蝶夫人》美丽的终究只是音乐,而不是故事本身。
    若是每个爱人都记得牺牲当受偿还,付出须被回报,对方和自我都同等珍贵,那么爱情未必美丽凄艳,情人却能终成眷属。

    《蝴蝶君》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的故事是真实的。当然现实中的布尔西科可能原本就是同性恋只是死活不肯在公众面前承认,那么两位主角倒也算是势均力敌。时佩璞到死都没得到爱人的原谅,布尔西科也从梦里醒来,大家都活成了老头,也许活得不好,但总算还活着。现实里,没人做太过离谱的梦,分手的情侣们都爱着对方也恨着对方,都忠于自我,没人相信什么“纯粹的牺牲”。对我来说,这倒是不错的结局。
    而我们却看着这样一部电影,这样一个结局,这样一个不肯醒来的高仁尼。导演和观众感叹着他的以身殉梦,却忘记了这对他来说,也一点都不funny。

 4 ) My name, M.Butterfly.

我不知道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人们是如何提到杰瑞米·艾恩斯这个名字的。但是对我来说,每一次,他都带我回到电影里那种悲伤情绪中去。英国南海岸的阴湿天气给予了他天生的优雅而忧郁的气质。他用他的表演轻易地就颠覆了人们的是非观念,他让人们心甘情愿地追随他穿越罪恶和黑暗,共赴悲哀的绝境。 《蝴蝶君》从一开始就是一段错位的情欲。有时情节的走向会迷惑我们,试图要劝服我们相信:宋只是在利用Rene对“她”这样一个神秘的东方女子的迷恋,从而交换“她”作为一个“四旧”分子苟且所得的安生。但是克罗伯格太仁慈了,自始至终,他的镜头没有说谎,镜头里的“她”一直在告诉我们这样一个可悲的事实:他爱他。 第一次见Rene,她像一个骄傲的女皇,惜字如金,却要教会这个卤莽的西方男子,什么叫作“尊重”。她内心的痛苦在那个时候已经不可控制地向他展开:当Rene赞美她表演的完美时,她提醒他,作为一个中国人,她不可能抛弃曾经丧国的耻辱去化身一个日本女人;而当Rene赞美蝴蝶夫人的忠贞的时候,她则嗤笑他作为一个西方男子的霸道的优越感。他觉得无地自容,他没有想过在这场对话中,她才是真正被掠夺了身份的人。 后来Rene去她的家里找她。他看着桌上摆着的她父亲的照片,她告诉他:老人家运气好,没有活到文化大革命,否则他一定会被拉去跪玻璃,她不认为这样的惩罚是错误的,只是她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父亲遭受这样的命运。其实这番话是说给Rene听的,她在向他做出最初的自辩:她知道她要接受惩罚,她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狼狈地死去。她的思想迂腐陈旧,并不因为她去过法国留洋,因为她看过《今日世界》这样的杂志而显得进步。她在这场革命里无条件地认罪,尽管她也许并不清楚她究竟犯了什么罪。她放弃任何的反抗,只为偷生。她因为预见到了她父亲作为一个伶人的悲惨命运而不想自己沦落到这个境地。她其实早就交出了所有的骄傲,她是这样卑微地与他相处,渴望从他身上获取一线生机。 也许一开始她的欲望真的就是这样简单,她只想从这场革命里生存下来。但是后来她还渴望从他身上获得真正的生,真正的爱,那么一切就都错了。 让我吃惊的是编剧对于那个时代东方女性内心的细致揣摩。而作为编剧的黄哲伦本身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华裔美国人。 也许这些描摹或多或少是从西方人的目光出发的。但是正如宋所说的一句话:你知道为什么北京剧院的女角都是反串的么?因为男人更知道一个女人应该如何做出反应。 看看那个时代的女人,最奢侈的装扮竟是一块红布。她们被要求放宽裤脚,和男人穿一样的衣服。在那个时代,性别被同化了。而那实在不能称做对女性性别的一种尊重,那是一种更为粗暴的泯灭。宋虽然是一个“四旧”分子,但是“她”比任何女人都更像一个女人。在面对中共的情报人员的时候,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军便装。但是看看她在四合院里接待Rene时的样子:丝白缎袍,长发流连。Rene被她蛊惑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在那个时代,他几乎不可能看到其他的任何一个东方女子可以像她这样肆意地展览一个性别特征。而我们知道,那甚至不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个性别特征。 另一个让人惊叹的地方是导演克罗伯格对于影片的控制力。 大多数的人在看这部电影之前,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宋的真实性别。但是尽管片里片外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克罗伯格却始终坚持着不让这个秘密从宋的口里说出。他让宋等,让她等Rene在心理上向她彻底缴械;他让Rene等,让他等他的Butterfly在一个风光逝去的时刻来敲响他的门;他也让作为观众的我们等,让我们等到审判庭的被告席上突然出现一个中国男子时的静默。 最终,这个秘密没有从任何人的口中说出,它像回忆一样不可抗拒地倒流回我们的心脏。宋在囚车上回忆初见Rene的情景,他企图挽回那一晚他的骄傲,他企图羞辱他。Rene也在回忆,他在回忆他的Butterfly。他不计较宋对他的所有欺骗利用,他只问他:你还是我的Butterfly吗?他们只是在徒劳地彼此撕扯,彼此羞辱。而我们也在回忆,回忆Rene第一次低下头吻她的情景。那一刻,难道我们就没有过一点点颠倒众生的迷茫么? 死亡永远是所有爱恨的终点。如果一个故事渴望圆满,那么就把一切带回最初的地方。 Rene终于接受了他的罪,他的爱,还有他的命运。他彻底地与宋分享了一切。他成了镜子里的那个蝴蝶夫人。他教会了宋如何做一个女人,宋也终于使他理解了东方女人的爱与牺牲。他还获得了宋的骄傲,女皇般的骄傲。所以他可以对着所有的人说:我曾获得过一个最完美的女人的爱。然后他完完全全地成为了那个完美的蝴蝶夫人,他的死也让这所有的一切都得以完满。

 5 ) 转刘心武关于时佩璞的文章--其实没那么复杂

这不离奇的故事促使我不断网络搜寻,指导看到刘心武先生的这篇文章:
刘心武的文章

  我正在家里心情大畅地准备行装,忽然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不免吃惊——门外站着我们单位的一位负责人。
  那是1983年初冬。我被安排参加中国电影代表团到法国参加南特电影节。中国电影代表团的名单是由当时电影局长石方禹拍板的。当然,电影局还必须征得我那时的所属单位——北京市文联的同意。很爽快,甚至可以说是很高兴地同意了。第二天就要出发了。北京市文联的负责人老宋却忽然到我家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我把老宋让进屋,他也不坐,看看周围,我告诉他爱人孩子还没回家,他知道家里只有我一个,就跟我说:“有个事要嘱咐你一下。”  老宋为人一贯温厚随和,但他话一出口,我不禁有些紧张了。明明头两天他见到我还提起去法国的事,只表示为我又能增加见闻高兴。他有事要嘱咐我,怎么早不说,现在风风火火地跑来说?
  老宋个子高,真所谓虎背熊腰,我站在他面前,仰望着他。他十分严肃地嘱咐我:“到了法国,如果有人问到时佩璞,你要证实,他是北京市文联的专业创作人员。”
  宋老又叮嘱一句:“你记住啦?”我点头。他就蔼然可亲地说:“那好,不耽搁你收拾行装了。祝你们一路顺风!”接着就告辞。
  老宋走了。我暂无心收拾东西,坐下来细细琢磨。
  我意识到,老宋突访我家,一定不是他个人心血来潮。
  到了法国,我应该在有人问起时,证实时佩璞属于我们北京市文联的专业创作人员。
  我能证实。
  想到这一点,我心安。我害怕撒谎,哪怕是为正义的事业撒谎。老宋不是嘱咐我撒谎而是强调我应该说实话。我很乐于跟任何人陈述真实情况。
  我是1980年从北京出版社调到北京市文联任专业创作人员的。直到1986年我又从那里调到中国作家协会《人民文学》杂志工作,并没有对专业创作人员评什么一级、二级……专业作家的做法。后来时兴那样的做法,我已经从事编辑工作,未能参评,从那以后到现在,我已没有专业作家的身份。但1980年至1986年之间在北京市文联任专业创作人员(也可以说是专业作家)那几年的情形,回忆起来还是花团锦簇、满心欢喜的。
  那时候的北京市文联专业作家群真是老少几辈济济一堂,蔚为大观。老一辈的有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阮章竞、雷加、张志民、古立高、李方立、李克……壮年的有管桦、林斤澜、杲向真、杨沫、浩然、李学鳌、刘厚明……归队的有王蒙、从维熙、刘绍棠等……新加入的有张洁、谌容、理由等。因为人多,每次组织学习,必分组进行。我分到的那一组,除了上面提到的某些大名家外,还有一位资历极深的老诗人柳倩,他曾是“创造社”的成员。另一位呢,跟我友善的兄长辈作家附耳嘱咐:“千万别在他跟前提到艾青!”原来艾青于他有“夺妻之痛”;再一位呢,就是时佩璞。

  开始我也没怎么注意他。有一天又去学习,他恰巧坐在我旁边。他堪称美男子,头发乌黑,脸庞丰腴,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脸庞和脖颈皮肤超常地细腻。我估计他那时怎么也有四十岁了,心中暗想,他就没经历过下放劳动吗?怎么能保持这样的容颜?更引起我好奇的是,他里面的衣裤和皮鞋都很洋气,可是身上却披着一件土气的军绿棉大衣,那时候可是只能从军队里能得到的啊。  
  学习会休息期间,我们有对话。我跟他说,真不好意思,还不知道您是写什么的,是诗人吗?他就说是写剧本的。我就问他写过什么剧本?他说写过《苗青娘》,我就“啊呀”了一声。
  我敢说王蒙他们可能直到今天都不知道何谓《苗青娘》,那真是太偏僻的作品了!可我偏偏知道!
  当然,我以前只知道有出京剧是《苗青娘》,并不知道编剧是谁。于是不得不再自我惊叹,我的祖辈、父辈、兄姊辈,怎么会牵出那么多七穿八达的社会关系,竟一直影响到我,有的甚至延续到今天。父亲曾和一位赵大夫有密切交往,而那位赵大夫的弟弟,便是京剧界鼎鼎大名的程派青衣赵荣琛,因而,我们家的人,在以往的程派青衣里,也就特别关注赵荣琛,也就因此知道些赵荣琛的秘辛。比如,上世纪60年代初,有关部门忽然夤夜造访赵荣琛家,说是对不起打搅,毛主席想听您唱戏。赵荣琛登上接他的汽车去了中南海。下车的时候,发现另有一辆车,接的是侯宝林。原来毛主席把夜里当白天过,白天是要睡觉的。进去后发现那是跳交际舞的大厅。毛主席跳舞间隙,再听段相声,来段京剧清唱。毛主席很亲切地接见了赵荣琛,让他坐到自己那架大沙发的阔扶手上,说你今天能不能唱段新鲜的?赵荣琛就说,那我唱段《苗青娘》里的二黄慢板吧。毛主席那时候也不知道何谓《苗青娘》,说生戏生词听了不懂,赵荣琛就扼要地介绍了剧情:此剧又名《羚羊锁》,剧中的苗青娘因金兵入侵与丈夫儿子离散,丈夫投入敌营,苗青娘后来也被掳去,在敌营她私下劝丈夫杀敌归汉,丈夫不从,还要加害于她,她就在儿子帮助下刺死丈夫,以明爱国之志。毛主席听了剧情,十分赞赏,说表现大义灭亲啊,好!又让秘书拿来纸笔,赵荣琛当场挥毫,毛主席直夸其书法漂亮,后来赵荣琛唱那段二黄慢板,毛主席就边看写出的唱词边叩掌细品。
  我跟时佩璞说知道《苗青娘》,他长眉微挑,道:“真的么?”我略说了几句,他发现我非吹牛,十分高兴。我问他是否自己也上台演唱?他说当然,只是次数不多。他说曾拜在姜妙香门下,在北京大学礼堂唱过《奇双会》。哎呀,天下巧事到了我这儿真是一箩筐!我就跟他说,我哥哥刘心化是北京大学京剧社的台柱子啊,唱的是梅派青衣。他说那回他们在北大演出,前头就有北大京剧社的成员唱“帽戏”,我说指不定就是我哥哥唱《女起解》哩……我们聊得就更热乎了。
  后来有一次,学习时我们又坐一块,休息的时候又闲聊。他问我住哪儿,我告诉他在劲松小区。那时候只有落实政策的人士和极少数加以特殊奖掖的人士,才能分到新小区里的单元房,我告诉他时不无得意之色。我分到一套五楼的两室单元。四楼有一套三室的分给了赵荣琛。刚听到那个消息时我兴奋不已,但由于赵荣琛那时年事已高,又有腿疾,拿那四楼的单元跟别人调换到另外地方的一楼去了,我也因此不能一睹赵荣琛便装的风采。不过我们那楼里住进了荀派传人孙毓敏,还有著名武旦叶红珠……时佩璞很为我是个京剧迷高兴,他说,原以为你只知道几出“样板戏”。散会时我顺便问他住在哪儿,他说在和平里,欢迎我有空去坐坐。他问我喜欢喝茶还是咖啡,我说当然是茶,咖啡喝不惯。他说那真可惜——他那里有上好的咖啡。他给我留下电话号码,又说,你要来一定先打电话,因为我也许在城里的住处。他家里有电话?那时候我们住在劲松小区的中青年文化人几乎家里都没有安装电话,打电话接电话都是利用公用传呼电话。所谓“劲松三刘”——刘再复、刘湛秋和我,都是到楼下那个大自行车棚里去,那里有一台宝贵的传呼电话。我记得有一次因为都在那里等着邻居打完长时间的电话,站得腿酸,湛秋就一再问我,怎么才能申请到私人电话?而时佩璞家里却有私人电话,更让我妒火中烧的是,他居然除了和平里的住处,在城里还另有住处!当时阴暗心理油然而生——《苗青娘》的影响,怎么也没法子跟《班主任》相比啊……(那时候因为和平里在二环路以北,被视为“城外”,现在四环以外才算郊区。后来知道,他城里住处在新鲜胡同,是一所宅院,住所里不仅有电话,更有当时一般人家都还没使用上的冰箱等电器)。
  我当然没有给时佩璞的和平里居所打电话,也没有去拜访他打扰他构思写作新剧本的想法,只盼望下一次学习时能再跟他抽空聊上几句。但是,那以后时佩璞再没有出现,我没太在意,专业作家的学习会常会缺三少四,我也请过几次假。
当我已经差不多把时佩璞忘记的时候,在去法国前夕,老宋却突然来我家,特别就时佩璞的身份问题嘱咐于我。没得说,我一定照办。
  到了法国,在巴黎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乘火车去了南特。那是一座典型的西欧富裕城市,整个儿活像一块甜腻腻的奶油蛋糕。在那里每天要参加许多电影节的活动,我的神经高度兴奋,兴奋点几乎全跟电影有关,因此,几乎把时佩璞忘得一干二净。在南特期间没有任何人向我问起过时佩璞。 #   从南特返回巴黎,第一夜,我就想起了老宋,他那嘱咐我时的身姿神态宛在眼前,我就提醒自己:若有人问,一定要如实回答。当然,我也懂,如果没有人问起,一定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
  在巴黎停留的几天,我多半是约上陶玉玲,用当时堪称大胆,如今已很时兴的“自由行”的方式,乘地铁加步行,到各个名胜景点观光,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当然也就不可能有任何人跟我们提出任何问题。巴黎的华侨领袖请谢晋和我们一行去看“红磨房”的演出;参观新奇有趣的蜡像馆;到华侨开的旅游纪念品商店购物;到有红柱头和龙图案的中餐馆吃饭……其间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时佩璞。在巴黎还有几位专门研究中国电影的人士跟我们聚谈,他们谈的都是中国电影,不涉及京剧,当然更没有什么跟《苗青娘》相牵扯的内容。
  那是在巴黎最后一晚了。我跟陶玉玲逛完街,回到旅店,谢晋见到我就说,有位叫于儒伯的汉学家打电话到我们俩住的房间,说晚上想约我出去吃饭,聊聊天。谢晋告诉他,我可能会吃过东西再回旅馆,于儒伯就让谢晋转告我,多晚都不要紧,吃过饭也没有关系,他还会打电话来,一直到我接听为止。如果我吃过晚饭,他会带我去酒吧聊天。
  于儒伯是那时法国汉学家里关注当代中国作家创作的一位。他多次访问中国,跟几辈中国作家都有交往。他在北京见过我,在法国报纸上介绍过《班主任》和“伤痕文学”。我既然人在巴黎,他来约会,没有理由拒绝。谢晋发现我面有难色,以为我是逛累了,就劝说:“人家是好意。你累了先躺一躺,到酒吧喝点鸡尾酒,你就有精神了。”他哪里知道,我是怕终于由于儒伯来问时佩璞。   于儒伯是个中国通,但有时候“通”得有些可怕。记得有一次我应邀到外地参加活动,住在我自己连名字都还记不清的旅馆里。刚进房间不久,电话铃响,一接听,竟是于儒伯打来的,我吃惊不小,忙问他怎么知道我到了哪个城市,而且还知道我住的旅馆,更知道住的是几号房间,什么事像侦探似的追着我来电话?于儒伯却只在电话那边呵呵笑。其实听下来,他找我也并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7   那晚在巴黎,我还并不知道,时佩璞从北京市文联专业作家学习活动中消失,是应一个文化活动的邀请到了法国,而就在我们中国电影代表团去参加南特电影节前数月,他在法国因间谍嫌疑被捕,将面临起诉审判。绝不愚钝的我,已经敏感到,无论是法国人向我问起时佩璞,还是我答曰他跟我一样是北京市文联的专业作家,都绝非一桩可以轻描淡写的事情。
  我紧张了,甚至问谢晋要了些他所喜爱的威士忌喝。我希望于儒伯不再来电话,毕竟,我是戴过红领巾和共青团徽章的人,成长过程决定了那时的我绝不适应夜生活,哪怕是很雅皮的酒吧夜生活。那个时间段我应该上床睡觉了。  然而电话铃响了。谢晋提醒:“找你的。”我去接,是于儒伯。他第一句话就是“我的车就停在你们旅馆门口……”   我出去上了于儒伯的车。他驾车,我坐在他旁边。问好之外,且说些淡话。他开车太快,拐弯太猛,而且,妈呀,怎么要跑那么远?!什么鬼咖啡馆,非去那儿吗?
   终于到了。是一间很雅致,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朴素的酒吧。显然于儒伯是那里的常客,柜台里外的服务人员都和他亲热地打招呼。于儒伯把我引到一个车厢座,哎呀,那里怎么另有两位法国人?于儒伯给我介绍,人家也就礼貌地跟我握手。我只听清其中一位是一家什么报纸的编辑,另一位没听清是什么身份。我是否该再追问一下呢?心里这么想,却没追问。于儒伯给我推荐了一种淡味的鸡尾酒,后来又要了些小点心。他谈兴很浓,向我问到一些人,记得问到巴金,问到王蒙,问到毕朔望(时任中国作家协会外联部主任)……我心上的弦绷得很紧,随时打算回答他那重要的一问,“是的,时佩璞是我们北京市文联的专业作家之一,他是位剧作家,写过一部剧本叫《苗青娘》……”但是,直到后来我说实在很疲惫,明天一早就要去机场赶飞机了,他乐呵呵地送我回到旅馆门口,挥手告别,祝我一路顺风,又说北京再见,并没有一句话涉及到时佩璞。 ,
  睡下以后,我在被窝里重温与于儒伯的会面场景,他应该不负有向我询问时佩璞的任务。他和我交谈中,不时穿插着用法语跟那两位不懂中文的法国人翻译我的部分话意,又仿佛略讨论几句。我仔细回亿推敲,其中一位确实是报纸编辑,另一位则应该是出版社的人士,于儒伯和我探讨的主要是当下中国哪些文学作品适合介绍翻译到法国。   回到北京,我很快选择一个只有我和老宋在场的机会,向他简单地汇报:“整个在法期间,没有任何人跟我问到过时佩璞。”
  说完我就离开了。
  1984年,我接到当时西德方面的邀请,去了那里。在法兰克福,一位德国汉学家说刚从巴黎回来,我就问他是否见到于儒伯?西欧汉学家是个小圈子,一般都有来往,若是汉学界方面的活动,一定会熟脸汇集。没想到他说:“你不知道吗?于儒伯死了。前些时候他开车去奥利机场赶飞机,半路上撞车,死了。”我一惊,跟着一乍:“是一般车祸吗?会不会是……”对方说:“就是一般车祸。谁会谋杀一个搞汉学研究的人呢?”虽然道理确实如此,我还是发了半天愣。
  后来我跟小哥刘心化说起时佩璞,他还记得当年时佩璞在北大礼堂演出《奇双会》的盛况。他说时佩璞还跟关肃霜配过戏。时佩璞不仅能唱小生,也能演旦角,扮相极好,嗓音也甜,只是音量太小,“跟蚊子叫似的,若不坐头几排,根本听不清,那时候也不兴带唛。”但是,他听我说时佩璞是《苗青娘》编剧,却大撇嘴。他强调那是很早一位叫金味桐的先生专为程砚秋编的本子,但是程本人并没有排演这出戏,后来赵荣琛演了,但总共也没演几场,是极冷门的一出戏。
  出于好奇心,我到图书馆去查,找到薄薄的一册《苗青娘》,是1964年北京出版社出版的,那个戏曲剧本署了两位编剧的名字,第一位是薛恩厚,第二位是时佩璞。再后来又打听到,时佩璞曾在云南大学学过法语和西班牙语,他与薛恩厚合编《苗青娘》剧本的时候,编制在北京青年京剧团。关于苗姓女子杀夫殉国的故事,不知究竟源于何典,但闽剧里早有相关的剧目,只是女主角姓苗而不叫青娘。1952年金味桐编写的剧本叫《羚羊锁》,羚羊锁是戴在女主角儿子脖颈上的具有标志性的佩件,是贯穿全剧的一个道具。儿子长大后与父母重逢,在父母发生去留争议时站在母亲一边,最后与母亲一起大义灭亲。将同样的故事改编成有所区别的剧本,在戏曲中是常见的事。薛、时的剧本究竟与金味桐的剧本差别何在,因为没见到过金本,无从知道,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薛、时的剧本在弘扬爱国这一主题上,特别用力。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时佩璞的好奇心渐渐淡漠。
  1988年我再次踏上法兰西土地,这回是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在巴黎,有一天聚餐时,我忽然听见几位巴黎的中国华侨议论起时佩璞,内容是时佩璞1983年被捕,轰动一时,但很快人们就被新的轰动事件吸引,几乎把他全忘记了。可是,三年过去了,1986年法院忽然进行宣判,判时佩璞犯间谍罪,判他的情人、法国原外交官布尔西科犯叛国罪,顿时又引发了轰动。
细听那几位华侨讲述,事情也真该轰动,太耸听了啊!
   原来,布尔西科先在法国驻北京大使馆工作,是级别很低的外交官。他在一次酒会上见到了时佩璞,当时时佩璞被邀去表演京剧唱段,是彩扮演唱,扮相不是小生而是小旦。布尔西科为之倾倒,两人后来私下就往来起来。布尔西科一直以为时佩璞是女人,两人的关系最后发展到肉体接触,多次做爱。后来布尔西科奉调回国,但两人情深意绵,剪不断理还乱。再后来布尔西科谋到法国驻蒙古国大使馆里的职务,利用出差北京的机会,跟时佩璞再续前缘。有一次布尔西科到北京找时佩璞时,发现时佩璞身后有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是中国人与西洋人混血的模样,时佩璞就让那孩子叫他爸爸。布尔西科没有怀疑,接受了这个意外的惊喜。后来时佩璞带着孩子来到巴黎,跟布尔西科团圆。但好梦难续,法国反间谍部门称掌握了确凿材料,布尔西科与时佩璞交往期间,不断把大使馆的机密文件带给时佩璞……
  最令法国舆论大哗的是,布尔西科直到1986年宣判时,才知道时佩璞竟是男子!而时佩璞虽然不承认是间谍,却对自己的男子性别直供不讳!法庭还出示DNA检测结果,那个男孩与布尔西科毫无血缘关系,根本就是一个从中国西北部找来的貌似中西混血儿的中国儿童!布尔西科当场精神崩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发生性关系后还不能辨别性别吗?后来媒体根据分别采访向公众解释,说时佩璞主要使用了两个方法迷惑布尔西科,一是他能巧妙地隐蔽自己的性器官;二是他强调自己是东方人,不习惯在光照下做爱,必须在黑暗中进行。这样,布尔希科竟一直以为自己在和女子做爱……
  华侨的议论还有更多的内容,说是法国的审判结果出来后,在中国外交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提问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称,时佩璞不是间谍,他是办理了正当手续被法国当局批准进入法国的。中国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施用“美人计”以获取情报。“时佩璞间谍案”对中法两国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产生什么负面影响。更有意思的是,宣判才过一年,1987年,密特朗总统就宣布了赦免令,既赦免了时佩璞,也赦免了布尔西科。那么,他们出狱后,还会再在一起生活吗?当然不会。到1988年我们中国作家代表团来巴黎访问的时候,据说时佩璞已然流落街头。他到中国领事馆要求回到中国,领事馆以他没有中国护照并且已加入法国国籍为由加以拒绝。
  他们议论时,我一直默默地听着。身边一位不住在北京的同行问我:“这个时佩璞是个什么人啊?”我就回答:“他原是北京市文联的专业作家,他写剧本,京剧剧本《苗青娘》就是他跟另一位剧作家合写的。
  就这样,在巴黎,我终于回答了关于时佩璞身份的问题。
  我曾画过一幅抽象画,命意是“心灵深处”。那正是在我从“不惑”朝“知天命”跋涉的生命阶段。在那一阶段里,我不仅画水彩画,也画油画,有时更在材料、颜料和画纸的使用上“乱来”,完成后一般会在画题后注明“综合材料”。《心灵深处》就是一幅“综合材料”的制作。经过近半个世纪的生命历程,我开始醒悟,其实,无论政治、经济、文化、时尚……在表象之下,有很深很深的,难以探究却又必须孜孜不倦地加以探究的东西,那就是人性。在人,那活生生的躯体里,存在着一个神秘的心灵,在心灵的深处,时时涌动着的,究竟都是些什么因素?
   时佩璞和布尔西科的间谍案,确实没有搅乱中法关系。从官方来说,中国方面虽然坚决否认时佩璞是间谍,认为法方以间谍罪审判时佩璞令人震惊和遗憾,但表完态也就算了,不仅政治、经济方面的中法关系继续友好推进,文化交往也有增无减。刚判了时佩璞六年监禁,包括我们中国电影代表团在内的若干文化团体与个别文化人,仍前往法国参与各项文化活动,就是明证。
  时佩璞确实爱布尔西科,布尔西科也确实曾把时佩璞当作东方美女爱得死去活来,这应该不算典型的“同志之爱”。时佩璞后来证实生理上并非双性人,也没有做过变性手术。时佩璞在法庭审判时说,他虽然任由布尔西科当作女子来爱,但他从未跟布尔西科宣称自己是女性。这申明对于法官确认他是间谍毫无动摇之力,但时佩璞说这话时眼泛泪光,使不少旁听的人士感到,他对布尔西科确有某种超越政治的情感的忠诚。据说两人同被赦免后,布尔西科对时佩璞转爱为恨,不愿再跟他来往,但到两人都越过了“耳顺之年”,时佩璞主动找到因中风住进疗养院的布尔西科,在他榻前真诚地表白“我还是深深地爱着你”。这应该绝对不是为完成某种使命才使用的伎俩,而是发自心灵深处的幽咽之声。
 布尔西科难以原谅时佩璞。他比时佩璞小六岁,当他被时佩璞激起情欲拥吻做爱时,才刚满二十岁。据说他们初次做爱后,时佩璞去浴室洗浴,布尔西科在朦胧的光影下,看到时佩璞下体上有鲜血,就激动地冲过去紧搂他,连喊“我的女人”,由此布尔西科对时佩璞给他生下儿子深信不疑。他们给孩子取的法国名字叫贝特朗,中国名字则叫时度度。时佩璞当然是欺骗了布尔西科,但直到法庭审判,布尔西科仍坚称他向时佩璞提供使馆文件绝不是为了金钱,而只是出于感情,那感情不仅是爱情,更有亲子之情。当时佩璞承认自己并非女子,不可能生育后,布尔西科一定感觉陷入了地狱。审判结束,他们被作为一对男犯关进同一监室,对于布尔西科来说那就是地狱的最深一层。他质问时佩璞究竟是男是女?时佩璞拉开裤子的文明链让他看,又再拉拢。这比魔鬼的拷打更疼痛!监狱出于人道考虑,很快将时佩璞移送别处。布尔西科用剃刀自杀未遂。
  法国总统为什么赦免布尔西科?据说布尔西科先后提供给时佩璞的那些使馆文件都是保密级别最低或次低的。当然,作为法国大使馆成员,哪怕仅仅有意泄露一份最低级别的保密文件都属叛国行为。布尔西科给法国带来的损失确实不足道,他的浪漫痴情却颇令人同情,这也许是赦免他的一个重要原因吧。尽管布尔西科从那以后一直不能原谅时佩璞,但有人在他家中发现了一段写在纸上的话,大意是时佩璞毁了他的一切,但到头来被人欺骗总比欺骗别人好,他仍然宁愿时佩璞真是一个女子,贝特朗真是他的儿子……
  法国总统赦免时佩璞,还可能是出于向中国示好——既然这个引起轰动的间谍案,社会舆论热点并不在政治、外交方面,那么,乐得施恩。一般人都认为时佩璞被赦后找到中国领事馆要求回国被拒,于是带着时度度隐居巴黎,但有细心的人士在1999年发现了一份《北京市卫生局统战处先进事迹》的打印件,其中列举的一桩“先进事迹”是:“旅法华侨时佩璞教授回京,他患有心脏病、糖尿病,我们安排同仁医院给予细心的治疗,他非常满意。”当然,那也许只是姓名相同的另一位时先生。
1994年初,我到台北参加《中国时报》主办的“两岸三地文学研讨会”。除了会议的正式活动,还和一些台湾文化人到茶寮酒吧聊天。有一次在茶寮里,是和几位很年轻的台湾文化人在一起,有的还在大学里学戏剧或电影,尚未正式进入文化圈,但他们思想很活跃,心气很高,话题也就都很前卫。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同志电影”,有的说到底还是台湾走在了前头,八年前(1986年)虞戡平就把白先勇的《孽子》搬上银幕。有的就说还是大陆后来居上嘛,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去年(1993年)不是在戛纳夺得金棕榈奖了吗?于是就有一位提到最新的好莱坞电影《蝴蝶君》,说是根据一个中国大陆男扮女装的间谍的真人真事改编的,那间谍案在法国刚刚尘埃落定,纽约百老汇就编演了歌舞剧《蝴蝶君》。编剧叫黄哲伦,是个ABC(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中国裔人士),这剧一演就火了。去年(1993年)华纳公司请澳大利亚导演柯南伯格把《蝴蝶君》拍成电影,本来非常出色,可真是“既生瑜,何生亮”,谁想到去年国际上同性恋题材的电影扎堆儿出现,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拍得有霸气,那光芒硬是把《蝴蝶君》给掩下去了!有的就说,柯南伯格特别请到尊龙来演蝴蝶君,尊龙也真出彩,但是怎么又想得到人家张国荣出演程蝶衣,“此蝶更比那蝶狂”,张国荣把尊龙给比下去了……他们在那里对“同志电影”品头论足、嬉笑怒骂,独我一旁沉思,于是对面一位女士就问我:“刘先生,您听说过‘蝴蝶君’的事情吗?”我答:“岂止是听说过。不过,我觉得,那个法国外交官和他之间,似乎还并非‘同志之恋’……”席间有位人士就说,他有刚翻录的《蝴蝶君》录像带,非常难得,如果我想看,可以请大家陪我去他家欣赏。在座先有女士尖叫起来,催着快走。有人建议他回家把录像带取来,在茶寮的电视机上放,他说:“那就犯法了啊!”他问我想不想去他家看《蝴蝶君》,我的回答不仅出乎他的意外,更令几位想跟他去看片子的人士失望,我说:“算了。以后总有机会看到的吧。”
   那时,我对“蝴蝶君”时佩璞及其风流艳事,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趣。黄哲伦也好,柯南伯格也好,尊龙也好,他们通过电影能诠释出什么来呢?
  又过了十年,2004年,我才得到一张电影《蝴蝶君》的光盘。本来就没抱什么期望,看完电影更是大失所望。其中只有一段涉及什刹海银锭桥畔的镜头,引出我若干伤感情绪,但那与电影中人物的命运无关,而是因为自己在那镜头展现的空间附近生活过十八年。我的反应属于“接受美学”范畴里的“借酒浇愁”。 ;
  当然,看完《蝴蝶君》,我也不禁沉思。究竟时佩璞的心灵深处,涌动的是些什么东西?他还在巴黎吗?
  今年,即2009年6月30日,时佩璞病逝于巴黎,享年七十岁。法新社马上予以报导,中国新闻社及国内一些传媒也有所报导,《南都周刊》还作为“封面故事”,给读者提供图文并茂的信息。存在过的肉体将在棺木里渐渐腐烂,心灵呢?是马上消亡,还是也有一个慢慢腐烂的过程?
  记者们当然不能放过肉体和心灵都还存在的布尔西科,他们到疗养院找到风瘫的他,出乎他们的意料,布尔西科对时佩璞病逝的反应十分冷淡。他只是用游丝般的语气说:“四十年过去了,现在盘子清空了,我自由了。”谁能充分阐释他说这几句话时,心灵深处究竟是什么状态?
  从网络上寻觅到一段京剧《苗青娘》里的二黄慢板,是赵荣琛生前留下的宝贵的录音资料,这一唱段,正是近半个世纪前,他深夜在中南海里幽咽婉转地演唱给毛主席听的:
  骤然间禁不住泪湿襟袖,
   悲切切想起了国恨家仇,
   叹此身逢乱世我嫁夫非偶,
  母子们咫尺天涯难诉从头,
   我好比在荆棘里挣扎行走,
  我好比巨浪中失舵的扁舟,
   到如今断肠事不堪回首, :
  对孤灯闻夜漏痛彻心头!
  这段戏词究竟是出自金味桐,还是薛恩厚,抑或就是时佩璞的手笔?不管是谁所撰,总之,细细体味吧,搁在“蝴蝶君”自己身上,不是很有宿命意味吗?
 

 6 ) 蝴蝶迷梦

西方人的心目中总是有一个“蝴蝶夫人”的迷梦,就好像东方的梁祝传说,惹人心甘情愿地沉醉不能自拔,这些意象是千百年来历史长河中的一道潜流,长空之下一层七彩雾纱,这种无法摆脱的致命诱惑或许是因为这些传说无意中契合了这个民族血液中的某一种因子,某一种特殊的悲剧心理。

就好比整个西方迷信地认为并且热爱着这样一个爱情故事:东方娇小温顺的女子爱上了高大威武的白人男子,东方式的爱令她如同奴隶一般驯服如同臣民一般崇拜,白人男子最终离开并且抛弃了这只神秘而娇媚的东方蝴蝶——到头来还是西方简洁明了的女子和生活更适合他,而东方蝴蝶孑然一人仍旧无私地痴痴地深爱着他,并且以自我牺牲完成了最后的爱。

如果剔除具体的人名与地名,而将整个故事彻底抽象化,这故事讲述的不过是强大的西方对于东方的彻底征服与奴役,直至一无所用而遭弃置。而东方人含蓄诡异神秘莫测的表达方式在深深为之着迷的西人叙述之下,使整个殖民过程变得美轮美奂凄美扼腕。从他者的眼光中映射出的自我,往往是本体中最独特最唯美或者最丑陋的一面,最为夸张和集中的表现,在这样的注视之下,一切都因变形和疏离而变得诱人销魂。

事实上,所有的爱情与故事不都是如此?因为视角的错位而带来的美丽误会。

所以,《蝴蝶夫人》将永远是撕裂东方女性脸庞的一个明艳鲜红的伤口。感人肺腑的是旋律,而这个故事,只不过是西方人一个残酷的意象,或者事实。
正如同宋丽伶对于高仁尼的由衷恭维与倾慕所给予的淡然反驳,不论她是站在殖民主义的视角还是阶级斗争的视角。仁尼被她的知性古典与礼貌克制所震慑,却从未从中学到任何东西,那锐利而闪烁着智能的声音和明丽淡漠的眼神在高仁尼的眼中都是毒药,于是他奋不顾身,化身成蛾子去追逐那扑朔迷离的蝴蝶夫人。

那是后殖民主义时代的蝴蝶夫人。她身着素白旗袍插金钗戴玉镯,将贵妃醉酒轻轻挽唱,而西方教育赐予了她流利的英语,代表着她能够与眼前这金发碧眼的法国外交官平等交流;

她是古典唯美的象征,深闺之中端庄修养的良家妇女;而现代化使她拥有不逊于男子的眼界与洞察力。

如果这一切不足以令男人折服在她脚下,那么当她面对爱人流露出的令人熟悉的纯真决绝而卑微的爱与自我,明证她是比秋秋桑更完美的东方蝴蝶。
在此时,中国女性的含蓄矜持,就算仅仅是传统两字也是一剂药,将高仁尼的肝肠肺腑搅揉消化,而在这带着东方神秘色彩的肌肤之下,汹涌的热情也因为冲破禁忌所带来的罪恶感,变做一把焚身烈火。

高仁尼与其说是爱上了一个女子,不如说是爱上了那个令无数西方人向往迷醉的意象,而今终于在这样一个完美的女子身上得到了具化。所以高仁尼的爱无关乎时间与地点,坚定不移,并且历久弥新,爱得疯狂而盲目。他所经历的激情不在乎人与事物,不过是对于自己心目中那个幻象的迷信。

那一晚在瑞典领事馆,真正与之一见钟情的,不是宋丽伶,而是舞台上纯白无暇,痴情而决然地唱着《晴朗的一天》的秋秋桑。而有哪一个西方人见此情此景能不动容能不坠落的呢?宋丽伶,却不过是一个移情对象,所以他从来不用在乎这个人是谁,为何来此,何以至此,他所爱的从头至尾只是那个会纯真地含蓄地疯狂地爱着高大威武白人男子,最终为之而献出的生命的东方蝴蝶,他崇拜她,他爱她,他等待着期盼着有朝一日她能为他而死。

所以关于尊龙饰演的宋丽伶所有的百出漏洞,如此看来反倒成了一种最好的反讽。对幻象的迷恋使高仁尼盲目到了怎样的境地。

《蝴蝶君》值得体味的绝对不是所谓“同性之爱”,自始至终,该片都与此无关。高仁尼从未爱过那个身为男子的宋丽伶,他恨恶那具赤裸在他眼前的男儿身,这将他所有关于蝴蝶关于东方关于殉情的幻想都统统打碎。他最终戏剧性地死在舞台之上,完成了蝴蝶夫人的宿命,为自己已逝的所爱而死,故事圆满。只是他所爱的不过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意象,而最终凄然自绝的不再是怀中娇弱的东方蝴蝶,东方蝴蝶早已乘着清风远去,或留在风尘往事中从未来到。不过这高仁尼之堕落之毁灭之死,究竟是感人肺腑还是可笑至极呢?宋丽伶冷冰冰抛出的问题不由又浮现眼前。却也难怪,谁让他入戏更深,谁全副投入,谁便是满盘皆输。不过或许至死他也是心满意足了,好歹他曾拥有美梦一场,为之疯狂,燃烧自己,玉石俱焚,也算是值当了。

高仁尼果然是法国人,一个身体力行的浪漫主义者。

宋丽伶却是个让人讨厌的角色。不是因为他为中共卖命的数年,出卖了身体还欺骗了真情一份。他自始至终都仅是道具一个,是舞台上的戏子,演出再精准再出彩,一架一式都离不了本子。赴汤蹈火卖力演出,就算再成功也不过是人家手中棋子一枚。伶人说到底总是下贱,正是在这里丢了身份。

旦角比女人还了解女人,而中国共产党比西方人还了解西方人。所以,两相之下,高仁尼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带的是整个西方,美越战争是给日日臆想着坐拥一泓清泉似的东方女子的西方人一个大耳光,而这桩跨国间谍案,折腾多年之后收获颇丰不算,最后还留给了法国政府来擦屁股收尾。高仁尼羞愤之间还沉迷于那东方女子的温柔迷梦,却好歹有所自知,而整个西方,不知到了现在可有高仁尼那零星几许的明白劲,东方蝴蝶不仅不会如虞姬一般自刎殉情,暗地里下的毒手你们怎样也猜不透也消受不起。还自以为是那无比英勇深情的霸王时,岂不知人家早把你当傻子了。如此看来,高仁尼自始就注定了要遍体鳞伤不得救药,因他的迷梦早就是隔日黄花,残破不全的了。《蝴蝶夫人》终于只是一场幻影,放置在艺术殿堂中束之高阁,唱起来气若游丝不甚着力,那沉迷不醒的西方反倒成了这残酷的殖民意象之下的牺牲品。

只可惜,在87年以美越战争为背景的《西贡小姐》的宣传语中,清清楚楚写着这是一个“现代版的蝴蝶夫人”。

又幸好,我们还有史登堡留给我们的《上海快车》中的上海女枪手,还有《上海手势》中的金司令,或者是60年代风靡一时的苏丝黄。不过这些成了过眼烟云,金司令是被损害与被侮辱的蝴蝶夫人,才变得冷酷无情,苏丝黄引人注目的也远远不是她最终过于完美的结局。

可是谁又知道呢?我们所由衷喜爱的,秋秋桑的纯情与美好,或者Kim的坚强隐忍与决绝,这些都是西方女子身上所欠缺的东方女子的优秀质量,我们在这些戏中为我们的女性杰出代表,为我们自己鼓掌流泪。

《蝴蝶夫人》因此才得以隽永。

所以,谁说只有西方沉醉蝴蝶迷梦,我们不都一样。

 短评

在如此明显的跨文化交流文本中,读出东方主义、东方-女人-阴性结构是简单的,但正如Rey Chow所言,这并不是影片的核心。这种想法将“幻象”指认为一种有意的欺骗或“虚假意识”,即西方男人是因幻象而欲望着伪装的东方女人。将幻象指认为人类认知的结构性问题,则“贬低幻象的意识形态、厌女症和种族主义”的分析都要被重新分析。我们需要看到东方女人如何掩盖在服装下,诱惑、欲望着西方男人,行使作为菲勒斯的权力。仁尼成为蝴蝶(夫人)也并不仅是权力倒置的表征,亦是拒斥凝视的尝试,在将自己绘成蝴蝶的过程中,其通过镜像阶段的原初自恋获得的幻觉式的独立性终将消失。这也暗示着女性气质和“东方女人”正是身为西方男人的他自己的真相,作为西方男人,他不过是梦想着成为东方女人的西方阴茎。西方出现了一种根本上不同的应对东方的方法。

5分钟前
  • Derrida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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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尊龙赤裸跪在囚车里,脸上全是女人的柔媚,真相之外的真心大概只有这一点。爱上子虚乌有的幻觉,从头到尾一场旧戏,太过妖艳。

6分钟前
  • 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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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夫人,白費等待。」根据真人真事改编。20世纪60年代,时佩璞与法国驻华大使馆职员布尔西科相遇,并男扮女装与之相恋。多年后布尔西科将时佩璞及领养儿子时度度以家属身份带回法国。1983年,时佩璞在法国被判间谍罪,其男儿身的秘密暴露,与布尔西科18年恋情告终。2009年6月30日,时佩璞在法国巴黎逝世。电影中称她为蝴蝶夫人,即是因为剧作中被美国海军士兵抛弃的日本歌姬叫做蝴蝶夫人,也是因为时佩璞与布尔西科交往时 将两人比做梁祝。电影的最后,绝望的法国男人在狱中穿着蝴蝶夫人的戏服自杀,他曾固执的认为自己是与蝴蝶夫人相爱并受其倾慕的士兵,最后才发现自己努力了大半生却成了为爱赴死的蝴蝶夫人。真相爱上谎言,如同蝴蝶爱上蜻蜓。蜻蜓天亮便会飞走 蝴蝶却只能在痛苦中等待重生。

9分钟前
  • 曼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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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是原书作者,难怪拍的这么震撼人心。尊龙既能出演皇帝又能演绎“贵妃”,难以掩盖的高贵气质并没有因为出身贫贱而消逝,一举手一投足足以让众生倾倒。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最喜欢的人是谁,请你一定要骗我,无论你心里有多么的不情愿,也请你一定要说,你最喜欢的人是我。

14分钟前
  • 瓦达西瓦又又又桑只爱这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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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1.1摩羯座的《霸王别姬》,1993.9.9处女座的《蝴蝶君》,张国荣和尊龙仿若双鱼玉佩一样,戏里戏外,雌雄同体,交相辉映。陈凯歌和柯南伯格也各自在非典型语境中走上巅峰。此后的他们和那个时代就不在了和不再了。

15分钟前
  • Fleurs.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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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过剧本之后我才明白为何电影令我困惑。电影并不成功。可是仁尼和宋的感情戏实在是太抢眼,尤其他是Jeremy Irons——他一出场,人们就会沉醉在这形象里:或者对他产生一种带入感,或者更直接点,对他有一种欲望。尊龙的“平克顿”是导演的失败;Irons的“蝴蝶“却是他自己的成功

16分钟前
  • Eve|Classifi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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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谁先觉,平生我不知。你手握蝴蝶,生怕他凋零,却不想那是蜻蜓,一到天明是会飞走的。

18分钟前
  • 匡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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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给尊龙。在雌雄间转换无痕,如果当初霸王别姬是尊龙演了,哥哥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

22分钟前
  • 六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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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这部片子,我却并没有一点点的认为那个法国人愚蠢的可笑,反而觉得是一部让人伤感电影,也有看故事的原型,像是传奇,如同现实的和电影里的主人公所说是一场完美的梦,做这样一场完美的梦是要比碌碌无为来的好的多。很难界定他爱的是谁,但是也许我们也不应该去深究。因为我们爱的是这个人,而不是这个人的性别。 在网上看到有人在国外见到过这个男主人公,他给他说了butterfly的事,看到了他保存的照片和资料,和一段话,于是我相信,这位老人最终是爱“她”的,而且我深信不疑,如同《千年女优》中女主角说的,我恨你,恨之入骨

26分钟前
  • 春风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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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龙还是男装好看,真他妈好看

30分钟前
  • 猛汉世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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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到底不是程蝶衣,他认罪,他偷生,他不为断壁残垣姹紫嫣红辩护,也不为爱情抬头。而Rene却成为了那个蝴蝶夫人,他死于爱情,死于对一个完美女人的体温的眷恋。多好的故事啊,可惜没拍好;布景够精美,却无深情意蕴。

33分钟前
  • 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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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龙是個奇怪的人。他的怪能感觉到,但说不出来~

36分钟前
  • 错乱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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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好于结尾好于中段。开头张力十足,结尾哀感顽艳,中间感觉是在被快进压缩,导演的政治态度很清楚,反而减弱了一些暧昧的层次感。两位主演的演技都非常杰出,尊龙男女装扮相皆极美,我偏爱他胜过哥哥的蝶衣。杰拉米那双流落脆弱的眼睛啊,真是动人。已经买了剧本打算去读。

37分钟前
  • 曼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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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略低大概是很多人无法接受rene的“蠢”,但在我看来他分明就是知道真相但当时的社会环境无法允许导致自己处于这种亦真亦幻的臆想吧。音乐真是配得好棒,柯南伯格的御用。尊龙是个非常神奇的演员,阴柔气质无人能敌,东方的面孔,说英语也不觉得奇怪

39分钟前
  • 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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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间谍案。伍豪同志曾保证过:我党绝不利用女色收集情报。

41分钟前
  • Die Kat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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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着灯,能否先跟我摸黑吻一吻.如果我露出了真身,可会被抱紧.

43分钟前
  • 芥末蘸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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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看的时候是震惊的,而且我竟然没有觉得男扮女装违和,这部电影让人完全不会想去亵渎它

44分钟前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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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我的想象差好远……虽说艾恩斯还是演的很棒,尊龙的女装太没说服力了……

48分钟前
  • jj73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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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没感觉到这是柯南伯格的电影。西方视角的猎奇感太重了,扑朔迷离的爱情就像间谍活动的身外物,说是“柏拉图之恋”又显得过犹不及。可能并不公平,但我无法不将蝴蝶君与程蝶衣做对比:后者不但知道情之所钟,疯魔后还能抽离出来,万种情绪如水银泻地。而尊龙无论扮相or表演都输了不只一筹啊...

51分钟前
  • 同志亦凡人中文站
  • 还行

与《霸王别姬》合称1993绝代双基

53分钟前
  • 恶魔的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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